在美国,约一半成年人说,如果突然收到一张 500 美元的自付医疗账单,他们无法直接支付。
500 美元,听起来不是一个天文数字,却可能让一个普通家庭重新计算房租、车贷、食品和信用卡。很多时候,一场病还没把人击倒,账单已经先把生活逼到墙角。
这就是前段时间在网上讨论火热的“斩杀线”:血条看着还有,但再挨一下,就清零了。

它不是彻底贫困,也不是完全没有收入,而是生活看起来还能维持,却经不起一次疾病、一次失业或一张高额账单。
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telehealth,也就是远程医疗,逐渐从一个“线上看医生”的技术选项,变成美国医疗体系里越来越重要的一部分。
很多人会把 telehealth 理解成视频问诊。其实在美国,它的范围更广:视频或电话复诊、线上心理咨询、远程专科会诊、电子处方、慢病数据上传、血压血糖远程监测,都可以算在这个体系里。
它不只是把诊室搬到手机里。更准确地说,它是在尝试把医疗服务拆散了,再重新拼起来,送到患者更容易够到的地方。
1970年代,NASA 就开始搞远程医疗了
远程医疗并不是疫情后才冒出来的新鲜事。早在 1970 年代,美国 Indian Health Service 就曾与 NASA、Lockheed Martin 等机构合作,把远程医疗用于边远地区和原住民社区。
那个时候没有手机 App,也没有高清摄像头。远程医疗更像是一种很朴素的尝试:人到不了医院,医生能不能通过技术走近一点?
这也说明,telehealth 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技术创新。它背后真正的问题是:如果患者离医院很远,当地又缺医生,医疗服务还能不能送到他们身边?
疫情之前,远程医疗更多用于农村医疗、退伍军人医疗系统、心理健康服务、慢病管理和专科会诊。真正让它走进普通美国人生活的,是 COVID-19。
疫情期间,面对面就医受限,医院需要减少感染风险,患者也不愿意长时间待在候诊室里。于是,复诊、心理治疗、处方续开、慢病随访,很多都迅速转到了线上。
后来疫情缓和,远程医疗的使用率有所下降。NCHS 的数据显示,美国成年人过去一年使用 telemedicine 的比例从 2021 年的 37.0% 下降到 2022 年的 30.1%。

这个下降并不意味着远程医疗失败了。它更像是从疫情期间的“应急方案”,回到了更理性的使用状态。Telehealth 没有消失,只是在寻找自己真正适合的位置:不是替代所有线下医疗,而是在合适的场景里,成为线下医疗的重要补充。
美国太大了,医生却不在每个地方
要理解美国为什么需要 telehealth,先要理解一个现实:美国很大,但人口和医疗资源并不是均匀铺开的。
美国有纽约、洛杉矶、芝加哥、波士顿这样医疗资源高度集中的大城市,也有大量人口分散、距离遥远的农村和边远地区。

从地图上看,美国很多地方都很“空”。但这些地方不是没有人,而是人住得更散,医院更远,专科医生更少。
对城市患者来说,看病可能是预约难、费用高、等待久。对农村患者来说,还要再加一条:路太远。一次普通复诊,可能意味着开车一两个小时,甚至更久。
所以,美国发展 telehealth,并不只是为了让医疗看起来更现代。它的目标很现实:患者离医院太远,基层缺专科医生,慢病又需要长期跟踪。远程医疗至少能帮医疗服务跨过一部分地理距离。
慢病管理就是典型场景。糖尿病、高血压、心衰、慢阻肺这些疾病,最怕的不是一次看不好,而是长期没人看见。患者在家测血压、血糖、体重、血氧,医疗团队远程查看数据、发现风险、调整方案,这比等到病情恶化后再冲进急诊,要主动得多。
心理健康服务也是远程医疗发展很快的领域。相比需要体格检查、影像检查或实验室检查的科室,心理咨询和行为健康服务更适合通过视频或电话进行。对一些不方便出门、担心隐私,或者当地缺乏心理健康资源的人来说,telehealth 至少提供了一个更容易迈出的入口。
那条看不见的“斩杀线”
“斩杀线”这个词有点夸张,也有点残酷,但用来理解美国一部分普通家庭的脆弱状态,很贴切。
他们并不是完全没有收入,甚至可能有稳定工作。但一场疾病、一次失业、一张高额账单,就可能让原本勉强维持的生活迅速失衡。
在美国,看病的成本不只是诊疗费本身。一次线下就医,可能意味着请假、开车、停车、等待、找人照顾孩子,甚至跨县或跨州去看专科医生。对农村患者、低收入家庭、慢病患者和行动不便者来说,这些隐性成本本身就是一道门槛。
放在这个背景下,telehealth 的意义就更具体了。它不能消除美国医疗体系里费用高、保险复杂、账单不透明等结构性问题,也不可能靠一个 App 解决美国医疗的所有矛盾。
但在一些场景里,它至少可以减少患者进入医疗系统的阻力。一次视频复诊,可能让患者不用请半天假;一次电话咨询,可能让没有稳定网络的老人也能得到医生建议;一次远程慢病随访,可能让患者在血压、血糖恶化之前就被提醒。
所以,telehealth 和“斩杀线”的关系,并不是说远程医疗可以解决美国医疗负担问题。而是说,当一个人的生活本来就很脆弱时,少跑一次路、少请一次假、少错过一次早期干预,都可能有意义。
急诊室不是万能收纳箱
在美国医疗文化里,曾经流行过一个很刺耳的词:GOMER,常被解释为 “Get Out of My Emergency Room”。这个词因为 Samuel Shem 的小说 The House of God 而广为人知,用来形容那些反复出现在急诊、病情复杂、很难通过一次急诊真正解决问题的患者。
这个词本身带有很强的贬义,并不值得被认同。把患者贴上这样的标签,也容易遮住他们真正面对的困难。但如果反过来看,它也提醒我们看到一个现实:当医疗系统无法在社区、基层、家庭和慢病管理阶段及时接住患者时,很多问题最后都会被推到急诊室。
这些患者并不是“麻烦”。他们往往正是最需要连续照护的人:老人、慢病患者、精神健康问题患者、低收入人群、独居者,或者没有稳定基层医疗支持的人。
Telehealth 的价值,也可以从这里理解。它不是为了把患者挡在医院外面,更不是为了给医疗系统“筛掉麻烦”。真正有意义的地方,是让医疗系统在患者进急诊、住院、病情恶化之前,就早一点看见他们。
一次远程随访,可能发现老人最近反复跌倒。一次线上用药 review,可能发现慢病患者根本没有按时拿到药。一次电话问诊,可能发现患者不是“不配合”,而是听不懂医嘱、没有交通工具,或者不知道该去哪里求助。
如果一个系统总是把最复杂、最脆弱的人推到急诊,它缺的可能不是急诊效率,而是更早、更连续、更有人接住的照护网络。
Mayo 梅奥把医疗车开进了农村社区
Mayo Clinic Health System 的 mobile health clinic,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案例。
它不是让患者一个人在家打开手机看医生,而是把一辆移动医疗车开进农村社区。车上有诊室、现场实验室和基础医疗设备,同时也配备 telehealth 设备,可以把患者连接到 Mayo Clinic 的医疗团队和专科资源。
这不是纯线上,也不是传统线下。它更像是一个混合模式:线下有人接住,线上有专家支持。

对农村患者来说,这种模式很实在:不用长途奔波到大医院,现场可以完成基础检查和面对面评估;如果需要更高层级的专业意见,又可以通过远程设备连接 Mayo 的医生和专家。
Mayo 相关质量改进研究显示,这个 mobile health clinic 在 12 个月内完成设计和试点,选择了 4 个医疗资源不足的农村社区作为试点地点,试点阶段提供了 1,498 次患者预约。
这不是科幻。
这是 2022 年发生在明尼苏达州 4 个农村社区的真实试点。
这个案例说明,telehealth 真正有价值的地方,不一定是让患者“自己在线上解决所有问题”,而是通过合适的组织设计,把医疗服务带到患者更容易接近的地方。
好的远程医疗,不是把责任推给患者,而是让医疗系统主动靠近患者。
把医院带回家
Mayo Clinic 还有另一个值得关注的模式:Advanced Care at Home,也就是“居家高级护理”或“医院级居家护理”。
这个模式面向一部分需要医院级照护、但病情相对稳定、适合在家治疗的患者。患者不是简单地在家视频问诊,而是由医生、护士、药师、社区护理人员和远程医疗团队共同管理。
患者在家中可以接受远程生命体征监测、视频查房、用药管理和健康教育。需要时,也会有护士、社区急救人员或其他医疗人员上门提供服务。Mayo Clinic 对这个项目的介绍中提到,Advanced Care at Home 结合了虚拟服务和上门服务,可以提供实验室检查、移动超声和 X 光、静脉治疗、伤口护理、抽血和药物管理等服务。
也就是说,它不是“患者自己在家扛着”。它是在把医院的一部分能力,重新组织到患者家中。
这个案例很有想象力:telehealth 的未来不只是线上问诊,而是可能重新定义“医院在哪里”。当然,这种模式不适合所有人,患者需要经过筛选,家庭环境也要具备基本安全条件。但它代表了一个重要方向:医疗服务正在从“以医院为中心”,逐渐走向“以患者为中心”。
最好的远程医疗,不是让人孤零零面对屏幕
远程医疗听起来像是一个人、一部手机、一个医生视频窗口。
但真实世界里,很多人并不适合被直接推到屏幕前。老人可能不会操作设备,患者可能没有稳定网络,家里可能没有一个可以私下谈病情的空间。有些人需要现场测量生命体征,有些人需要有人帮他整理药物、翻译医嘱、连接设备。
所以,美国一些农村和偏远地区也在探索更接地气的 hybrid care 模式。患者在社区医疗点、学校、养老机构或移动诊所中,由护士、医疗助理或志愿者协助完成远程问诊。现场人员负责把患者“接住”,远端医生负责提供专业支持。
这也提醒我们:远程医疗不一定意味着患者一个人面对屏幕。对很多弱势群体来说,最好的远程医疗,可能恰恰是“线下有人接住,线上有专家支持”。
当然,telehealth 不是万能的。胸痛、严重外伤、呼吸困难、急腹症,或者需要抽血、影像检查、体格检查和急诊处理的情况,仍然需要线下就医。真正成熟的模式,是知道什么适合线上、什么必须转诊,而不是把所有患者都推到屏幕前。
方便,也可能变成新的不公平
Telehealth 听起来很方便,但它并不天然公平。
有些患者没有稳定网络,有些家庭没有合适设备,有些老人不会使用平台,有些患者英语能力有限,却得不到及时的口译服务。还有些人住在拥挤的家庭环境里,根本没有一个可以私下谈病情的空间。

如果 telehealth 只服务于那些有设备、有网络、有数字能力、也更懂得如何使用医疗系统的人,它可能会进一步扩大医疗不平等。
所以,美国现在讨论 telehealth,已经不只是讨论技术好不好,而是越来越强调健康公平。能不能允许电话问诊作为视频问诊的替代?能不能提供多语言服务?能不能有数字导航员帮助患者操作?能不能把远程医疗放到社区中心、学校、移动诊所或基层医疗点中?
这些问题决定了 telehealth 到底是“锦上添花”,还是“雪中送炭”。
这和中国有什么关系?
中国也有互联网医院、线上问诊、电子处方和慢病管理平台,而且发展速度很快。但美国 telehealth 的经验提醒我们,远程医疗不能只看平台数量,也不能只看线上问诊量。
真正重要的是:患者是否真的能用?医生是否愿意用?医保是否支持?线上和线下是否能衔接?数据是否安全?老年人、农村患者、低收入人群、慢病患者和语言沟通困难者是否真正受益?
Mayo mobile health clinic 梅奥这样的案例尤其值得参考。它告诉我们,远程医疗不一定只能发生在患者家里,也可以发生在移动医疗车、社区服务点、基层医疗机构或养老机构中。
对很多人来说,最好的模式可能不是“完全线上”,而是“混合式照护”:线下有人接住患者,线上有专家支持;基础问题在社区解决,复杂问题及时转诊;日常数据持续监测,风险信号尽早识别。
这也许比单纯追求“线上问诊量”更有意义。
最后
想象一个患者。
他住在离医院很远的小镇,血压最近一直不稳,但还没到必须叫救护车的程度。他不想请假,也不确定这件事值不值得跑一趟医院。过去,他可能会拖一拖,忍一忍,等到真的撑不住了再去急诊。
但如果这时候,有一次电话随访,有一个社区点位可以帮他测量血压,有一辆移动诊所定期来到附近,有远端医生能及时看到他的数据,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。
远程医疗最动人的地方,不是技术有多先进,而是它有机会把医疗服务提前一点、靠近一点、放低一点。无论形式怎么变,telehealth 的核心都不只是“远程”,而是“医疗”。
如果它只是让一部分人看病更方便,它当然有价值;但如果它能让那些原本很难获得医疗服务的人,也更早、更方便、更有尊严地得到帮助,那它才真正改变了医疗。
一句话说:好的远程医疗,不是让医生离患者更远,而是让医疗系统离患者更近。
参考资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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